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壬戌年大寒,北荒大荒落,天气晴朗,阳光罕见的穿透厚重的云层,照射在冰城上,冰棱因此闪闪发光。三时四刻,惜年站在皇子府前的大街上,仰头看云层里的太阳。
有人从远处走来,皮靴踏在冰道上,发出蹭蹭蹭的声响。惜年一看,领头的人,是她见过很多次的天五修者,而他的身旁左右,各有一位天五修者。据惜年所知,北荒的天五修者一共只有五位,惜年入城时只有三位留守冰宫,如今看来,北荒竟是打算让三大高手全全出动吗?
除了三位天五修者,他们的身后还跟了几个普通修者,身上穿着厚重的铠甲,应是冰宫里的守卫。三位修者和惜年见礼后,一起站在大街上等待,巫师说过,四时才是出发的吉时,所以他们要等一等。
四时一到,天五修者领着惜年往冰宫而去。惜年没有多问,这些人是地道的北荒人,比她要认得路,不需要她去指正怎么走更正确。他们走进冰宫后,沿着冰宫的中轴线,一路往北,又穿过了整座冰宫,从冰宫的后门进入了大荒落的另一半城池。
后宫门口停了三辆车子,天五修者请她进入一辆车子,惜年掀车帘进去,见车内已经坐了一个人,居然是北荒皇帝本人。
北荒皇帝:“云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惜年:“……”
车子缓缓滚动,往更北的大渊献而去。
北荒皇帝:“云姑娘似乎很惊讶?”
惜年是惊讶,车里坐任何人,哪怕是大巫师,惜年都不会这样惊讶。
北荒皇帝:“吾家小儿要做的事情,如果吾不在冰宫里,他更容易做成,不是吗?”
惜年终于正眼看他,这位自见面来惜年怀疑过心思深沉但从未表露过的帝王,终于让她见识到了帝王的深沉面。
惜年:“你知道?”
北荒皇帝:“知道啊。很奇怪吗?”
惜年:“是有一点奇怪,你明知道桑远要做什么,却只打算放任?”
北荒皇帝:“你叫他桑远?”
惜年:“是啊。”
北荒皇帝:“萨耶的母亲是从中原国逃难来的,吾记得很清楚,那一年吾照例去巡视越水城,却在越水城的城门口,遇到被守卫拦住的她。”北荒皇帝笑了笑,“吾那时年少,从未见过中原国的美人,一见就动了心,也不管她愿不愿意,就把人给绑回大荒落里。吾后来才知道,她是中原国的南方人,所以生的极为娇小可人,吾将她封做皇妃,全力宠爱,可她从未展露过一次笑容。后来,她生下萨耶,更是将全付心思用在萨耶身上。吾是北荒的皇帝,吾得不到她的心,也就渐渐厌倦了,直到有一天,萨耶突然跑到吾跟前痛哭,说他的母亲要死了。吾还不信,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。她本就瘦弱,那时更是瘦的可怜,吾不敢碰她,生怕把她的尸身碰碎了。”
北荒皇帝:“从那以后,萨耶就不爱讲话,总一个人待在她母亲的寝宫里,等到大了,就同吾要求,要一个人出去住。吾知道,他不让亲近的人称他为萨耶,他让他们称他为桑远,因为这是他母亲为他取的名字。桑,是她故土的一种树,桑远,桑远,她一辈子到死,都在思念故土。连带着,萨耶也是一样,比起北荒,他更喜欢中原国,无事的时候,他常年流连在越水城里,因为隔着水,能看到另一边的中原国。”
惜年:“所以,你才不想把北荒的帝位传给桑远?”
北荒皇帝:“吾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,很多年前,就忘记了作为一个帝王的本分,但吾仍然是北荒的帝王,吾想将北荒好好的交给后一代。萨耶很聪明,有帝王之才,可萨耶的心里,没有北荒,所以,吾才不想将北荒交给他。”
惜年:“我不懂,你不想桑远继位,又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大渊献呢?”
北荒皇帝:“因为吾错了,萨蛮的心里也没有北荒,吾犯的错,萨蛮比吾犯的更彻底,那吾只能让萨耶继承北荒。”
惜年:“是啊,你错了,大错特错。”
北荒皇帝:“你说什么?”
惜年:“我说,你错了,大错特错。你最大的错,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”
北荒皇帝:“什么意思?”
惜年:“你说桑远心里没有北荒?真是笑死人了,桑远心里最重的就是北荒!”
北荒皇帝望着惜年,似乎有点听不懂惜年的意思。
惜年:“你以为桑远为什么而纠结?他沉寂了三年,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?一边是生他养他的父亲,一边是北荒国的子民,他既不想对不起生父,又不想子民受罪,于是他只能沉寂。他的心里没有北荒?他的心里要真的没有北荒,他何必要难过,何必要被你压制?皇帝陛下,你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你的儿子。”
北荒皇帝惨笑:“或许吾真的没有了解过他,不过没有关系,至少吾做出了正确的选择,吾离开冰城,将大荒落留给他。”
惜年:“你没有将大荒落留给桑远,大荒落里,除了有桑远,还有一个萨蛮大皇子,你以为他为甘愿看着桑远成事吗?”
北荒皇帝:“萨蛮当然不会甘愿,他们兄弟之间一定会有一场争斗,说不定还会血染半座冰宫。”
惜年:“你知道?你知道还让他们争杀?”
北荒皇帝:“很难理解吗?”
惜年:“……”
北荒皇帝:“对国家而言,只需要一个掌权者,萨蛮和萨耶的存在,一开始就是为了竞争,谁更强,谁就能站到最高处。这是一场必然的争斗,这场争斗里,也必然会有一个人死去,只有这样,北荒才能成为一个更稳定的国家。”
惜年:“……”
北荒皇帝:“放心吧,只要萨耶真心想去争,那么会死的只能是萨蛮。”
惜年: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,死掉的又不是我的儿子。”
车里恢复了静谧,惜年没有说话,北荒皇帝也没有说话,车里镶嵌了很多块火灵石,所以车内很温暖,就算平常人,也不会觉得寒冷。
这位北荒皇帝的心,还真的冷硬,他没有修者的身,却有修者的心,谈起将要死去的萨蛮,就好像是路上的一个不认识的路人,死了就死了。不过,惜年以为他已经没了帝王心,却是错了,他的帝王心还残留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