惜年:“行。”
云寒鸿:“师姑舟车劳顿,又身体欠佳,不如先回屋休息一下,后面的排楼师姑原本住过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,师姑可去休息。”
惜年:“不是着急让我回来吗?怎么回来了反倒不急了?”
云寒鸿:“再急也得以师姑的身体为重,待三日后师姑好全了,再去见山主不迟。”
惜年:“行吧,那我就去休息了。”
明堂后的排楼,向来是留给新上山弟子居住的,惜年在的时候,是每年用一次,每次用一月,后来惜年被囚在山谷,云雾山难召弟子,便改做十年用一次。这番惜年再回排楼,见排楼和山地相接处,已见不少腐斑,这楼真是许久不住人了。
天长老本要送她回排楼,被惜年拒绝了,她又不是认不得排楼在哪里。推开那扇门,有一个瞬间,好像回到了久远的过去,那时的屋里住着一个叫做云山风的懒姑娘,每日都等着她去喊她起床。
房间确实打扫过了,桌椅是新换的,房间里散发着一股新鲜木头的味道,多半是以前的桌椅不能用了。整个云雾山,排楼是用料最差的建筑,加之隐在明堂后,终年潮湿,若无人搭理,自然会腐朽的很快。
惜年推开紧闭的窗户,然后坐了下来。她拿出耳石,告诉君莫违自己安全抵达云雾山,还住在过去和君岚一共住过的屋子里,于是难免有些想念君岚,望君莫违回到族里,记得让她听一听君岚的声音。
这一次远赴赤地,结果还是很好的,如愿找到鵸鵌,治好了母亲,还得到了七色琉璃和赤色珊瑚。可是除此以外,她的修为却未见多少提升。此时的惜年并不知道,天字境界的修者想要精进修为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,有多少人入了天五下境,却困顿于其百年不前,而她不过一次赤地之行,已是初初有所体悟,已是多少人没有的机缘。
但惜年不做这般想,因为她的修行路本就比一般人顺利很多,也很容易的突破人字境界,年纪轻轻迈入天字境界,她原来也不着急,因为她已不需要畏惧什么,就这么悠悠然然的活下去,一边幸福一边修行。可是,回山一事,彻底击碎了她的安逸,她的这些修为何其虚假,连云雾山的掌控都逃不出去,又怎么能够悠悠然然活下去?
就这么安静坐着的惜年忽然觉得恐惧起来,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状况,这种无法逃离,必须受制于人的无力,不是她想要的。不过,云雾山能够掌控门下子弟这件事情,之前她不知道,是不是因为她还没有必要需要知道,而现在却是有了必要,所以被告知了呢?
张阔说过,云沧海收她为徒一定是有理由的,这一次他不惜动用命石也要将她找回来的原因,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不知道的理由?
如果是,那么三天以后,她的这位便宜师傅,一定会把理由告诉她。云沧海很有可能会让她去做一件事情,一件她不想去做的事情,可因为命石,她又不得不去做,他将命石放到她的眼前,是先行丢出了筹码,她为了赢得这个筹码,只能听从云沧海。
这是无法逃离的必然。
但这个必然里,有没有什么是她可以去争取的?
惜年需要仔细想一想,想好了,才不至于害怕去见她的师傅。
这个晚上,惜年失眠了。这样的失眠,她很久没有尝过了。辗转反侧里,她记起来很久以前的时光,那些个睡不着的夜晚,那些个因为害怕将要死亡却又不知死后有没有另一个世界的时光。
疗养院通常被修建在山水尚佳的地方,惜年上辈子住的疗养院也是这样,在疗养院的不远处,有一座风水极好的小山,半片山脚被开辟成墓地,每年清明节的前一个礼拜,疗养院门前的马路上,总是汽笛声不停。除此,那里都是很安静的,几乎没什么人会专程往这里来。
相比较疗养院得天独厚的静谧环境,疗养院的内里却并不如此的单一。白日医生护工执勤时,多数还是安静的,但到了晚上,疗养院就像是一个突然醒来的疯子,如果走在廊道里,总能听见各种奇怪的声音,有痛苦的,有歇斯底里的,有欢欣的,各种。
惜年曾经于夜深人静时走过一次廊道,脚边的应急灯忽闪忽灭,千奇百怪的声音远远近近,很容易让人生出一种幻觉,好像自己已经脱离人间,好像飘荡在廊道里的自己,是一个游魂,而不是一个真实活着的人。
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呢?惜年睁眼,望着床梁上的布幔。
并不害怕,而是有些孤单。如果死亡以后是要走上这样的一条道路,那一个人走,实在有些过于孤寂了,活着时虽也孤寂,但至少有温热的驱壳,至少能够感知到温暖,可死后却连同灵魂都变成寒凉起来。
所以,她真的很怕死。
次日惜年醒的很晚,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,惜年应门,见一个陌生的弟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,弟子见惜年,端着药碗恭敬的行礼,然后将药递给了她。惜年本想将药端回房间,等一等再喝,却见弟子规矩的站在门外等她,她于是将有些烫嘴的汤药喝了下去,又将药碗还给弟子。弟子谢过惜年后,便迅速的退了回去,没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这是第二剂药,等明日喝了第三剂,她便能全好了。这种好,仅指这一番磨难,若他日再有人动她的名字,她还得继续受罪。
一直到喝完药,惜年都没有出过排楼,她只是安静的坐在排楼里,等待有人告诉她,山主召见。
又过了一日,敲门的人换成天长老,他笑意盈盈的同她问安,告诉她她的身体已经全好,他又说,山主在寂静谷里等他,她可自去见山主。
终于,来了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