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姨突然笑了,在后面边擦桌子边笑。我能听出她笑声中的含义。她一定在心里说:“这孩子。”
我抬头看看父亲,父亲竟然也笑了。他伸手扶扶眼镜说:“好,好,好!”父亲的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,竟有几分时叔叔的样子,怪不得他们是朋友,也并非完全不一样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我起身回屋。进屋后我坐在床上,脸埋到地上,怎么会说呢?我在心里问自己,为什么会跟父亲谈起来呢?为什么会说我要上高中?
“归归还是个孩子。”时文影站在罗觉民旁边感叹道。
罗觉民点头,嗯,没错,还是个孩子。怎么犟都是孩子。
时文影笑笑说,就是因为犟,所以才是你儿子。
罗觉民摇摇头,脸上仍是少见的笑意,这孩子,还是随了我。罗觉民心里高兴,也难过。自己有什么好的呢?一个家也没有,家徒四壁,一腔热血碰冷壁。罗觉民再一次感到前路多艰,这比他在初到大馍,重新计算数据时遇到的阻力更大。
文影站在罗觉民身边,出神地想着事情。她脸上淡淡的,却能看出她有心事。
“在想什么呢?”罗觉民问。
“我在想,你遇到了困难。而且是客观上的困难,你自己解决不了。那么,只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像我嫂子一样,测算数据的器材,实验仪器不够精密,你测算不出来。另一种是你......人情世故不通,遇到了困难。”文姨不看父亲自顾自推测着。她说得慢条斯理,却慢慢触进父亲内心深处。
“但不可能是第一种情况。要是实验仪器上的问题,你肯定会找到其他办法解决,而且总会解决。你不会这么难过的。你不是一个将困难说出来的人。那一定是你最应付不了的情况。你与领导,同事,有争执?”文姨转过头,眼睛看向父亲。她虽然说得是问句,但等于是一个陈述句。
父亲先是顿了顿,而后他看着文姨摇摇头说:“没有。”
“啊,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。你不为得到我而感到愉悦吗?”文姨慢慢地往前走,看着窗外枯枯的树木,心中想起无数典故。文姨知道她不是父亲的知己,只是她足够了解父亲,所以猜出了他的内心而已。
父亲看着文姨背影,手中笔停在纸面上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。父亲知道这句话,现在却又不能完全理解。要是文姨在父亲那天的会议刚结束就说出这句话,父亲一定会心有所感,甚至会痛哭流涕。只是现在,父亲跟我谈完了话,也理清了他自己。他不能就这样停住,无论是什么,总要翻过去。山那边不一定是平地,原野,可能是一条无渡的河,但不翻过去怎么知道呢?河又如何,山又如何?
“我愉悦,得到你。”父亲说完就低头看书写字,不再抬头看文姨。文姨听到这句话后先是微微一笑,而后才觉得不对,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句话,才回味出来。文姨捂着胸口笑了,她优雅的站在窗前,将红红的枫叶都比没了颜色。这句话在文姨心中,等同于“山海有崖,你我无涯;高山空响,誓言无声。”文姨想出许多句诗,她在心里吟着念着,她没有对父亲说,因为这是她一个人的开心。父亲不会明白,即便父亲如胡柏般能出口成诗,文姨也不会跟他说一句。文姨认为在自己心里的,就是在自己心里的,说出来,就不再是珍藏。那有什么意思呢?文姨的快乐就来源于她自己心底的不为外人道也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