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是说那折继闵绝无变节叛国之心,便是说折家军虽不见踪影将近一月之久,仍是忠宋、为大宋浴血奋战的大好儿郎!
老头的面色又白又青,两相交织变化,好似揣着明白装糊涂,又或许当真未曾明白,总归嘴里仍推脱辩解道:“我主是为助我等报仇雪恨,因而点拨我等一二罢了,干那折二公子何事?”
“他便是舍下大……”老头一顿,又改口道,“他便是舍下生死率军前去与西夏一战,也是折将军英勇……如今不见踪影,想是他这领兵之人自有打算,大人乃是文官,不通兵事,怎妄加揣测——”
包拯何时妄加揣测?
这便是老头故意当作听不懂包拯之言,断章取义、倒打一耙了。
包拯闻言,那沉稳平静的面色反倒噙着一抹笑来,“是,老人家所言不错,本官确实不知折将军打算,可……”
“大人!”包拯话还未完,趴在地上的汉子突然打断了二人,高声一句道,“大人草民愿认罪!”
包拯目光微顿,好似有些意外,又不动声色地望了过去。
老头却登时面色大变,盯着那汉子的目光登时凶恶万分,好似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。
“大人,小的认罪——”汉子半起身,跪俯于地,不等包拯和老头反应,口中劈里啪啦一连串就跟着出来了,“此事皆是折家二公子折继闵的谋划,草民受其所迫,这才不得已听命行事,为他们传达消息,大人——!”
包拯等人面色微变,屋外百姓先是哗然,不知汉子口言是真是假。
“住口!”老头慌乱至极,欲逼上前,却被丁月华的湛卢所拦,不敢轻举妄动,只口中尖声,“尔敢胡言!此事与折二公子有何干系!”
他越是这般越叫人心头疑虑窦生。
那汉子不肯理会,只瞪了老头一眼,当场与老头辩道:“我未曾胡言,你要是与他无关,何苦与我辩驳!你这狼心狗肺的恶徒,为报仇早不将无辜之人性命放在眼中,又怎会惦记折继闵的生死。”
“你——”老头竟仿佛哑口无言,却又恨道,“我何时惦记折二公子,不过是见他带出城的折家军之中,亦有如我儿那般无辜寻常的将士,不愿他等如我儿一般结局罢了。”
此言又挑动百姓心头弦颤,焦心不已,犹如皮影后头被提来提去的影人。
“好笑,刽子手也说自己尚有良心。”汉子说道,仿佛打定主意要认罪,便同着老头死磕到底。
“你既要哄骗于人,我今日认罪偏要说个明白。”汉子不等老头反应,又快快接话,丝毫不给老头喘气的机会,“折继闵所为与其兄又有何区别,若不是我家中父母妻儿受其威胁,我焉能听从其言为非作歹!他手掌奇毒,祸害百姓,又对折继宣杀害无辜百姓一事坐视不理,还几番意欲加害朝廷官员!他早早带兵出城,不见踪影,害我大宋百姓受西夏之苦,还欲纵凶对包大人下此毒手——如今包大人将此奸人识破,你还有何话要说!”
谁能想到这平平无奇、瞧着还有几分木讷的汉子竟是能口若悬河、巧舌如簧至斯。其高声,振振有词,言之凿凿,叫老头张口失言,也叫屋外百姓各个神色不定起来。
那面容普通的汉子好似半点不觉,只朝包拯重重磕头,额头嗑出血来,双目通红,言辞恳切至极,“大人饶命,草民愿坦白旧日罪行,愿领罚受死,只求大人饶草民父母妻小一命!”
此番听来仿佛有理有据,不免叫数人动了恻隐之心。
“……”可包拯沉默半晌、拧着眉似是不为所动。
丁月华还有丁兆兰、丁兆蕙亦是冷眼旁视,不做言语。
包拯随手一抖衣袖,竟是在一侧桌上坐了下来,威严的目光透出几分冷厉,叫人仿佛是他目光下摆弄小把戏的跳梁小丑,心头先生出几分彻骨寒意来。“你欲指认折将军,你可有证据?”包拯道。
“草民自是有——”汉子笃定地直起身来,面上竟然带上了古怪的笑意,刚要言语,异变乍生。
倏尔一道黑影闪过。
“何人——!!”丁兆兰与丁兆蕙目光一凛,提剑欲拦,却慢他一步,眼睁睁地看着黑影一窜而过。
是那带草帽的秃子,昏暗中可见他面容清秀,唇边还含着一抹静静笑意。他手中未曾提他那斩马大刀,只握着数目惊人、样式精巧的暗器,信手而出,在漆黑的夜里电光石火、雷霆乍落般直扑屋中数人。
坐于桌旁的包拯未能见暗器之锋,那闪着寒光的暗器已经近至眼前。
杀机再现!寒光掠人眼。
“包大人!”丁月华一手推开老头,欲提剑救人。
然而太晚了!丁氏双侠尚且赶不及,遑论丁月华这身法!
此人身手轻快,竟是眨眼间数十暗器飞落,有快有慢、参差不齐、犬牙交错,在这一瞬如银瓶乍破水浆迸、铁骑突出刀枪鸣,又好似夜空里火树银花合、星桥铁锁开,烟花一般朝四面八方散去,一奔着那包拯,二奔着老头和地上的汉子,三奔着护卫于此的官兵将士,四奔着丁家三人……这也就罢了,在随后这瞬间,秃子背手一丢,还有数重暗器飞向屋外围聚的百姓。
本只是围观的百姓惊慌失措,登时乱作一团,退则摔挤在一块儿,进则生死一线。
“救人!”包拯好似并无意外之色,已然在这异变陡生之时率先朝奔向他来的二人冷静喝道。
二人一咬牙,将地上那汉子双双一脚踹开,提剑翻身而去,一人掀翻门板,一人一剑扫去,双剑相合,内劲狂起。
“都退开——!”二人齐齐高声。
百姓几乎纷纷向后仰倒,只听当当当数声,双侠手中挡开周身的暗器,叫它齐齐没入雪地,连救屋外数十百姓;而屋内外的将士亦是后退步躲闪,面容肃穆,不敢长兵胡扫暗器反而祸及无辜,在这眨眼须臾竟无一例外皆快速奔走,并肩而立、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百姓挡下暗器;可这一来一去,谁都赶不及转回身去挡那黑影抛向包拯的重重叠叠的暗器、还有轰向包拯天灵盖的一掌。
杀招频近,千钧一发!
闷声痛呼响起的同时,一只手,又是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。
快如影、慢如烟,手腕飞转,在包拯的面前徒手随接随抛,叮叮当当作响,尽数拦下飞来的杀人利器。是谁——!?丁月华险险保下自己与那老头,握湛卢的手微微抖动,拧眉望去,只见一个瘦得如鬼似仙的年轻人在黑暗中仿佛无数道影子缓缓凝实,一掌重重对上了那秃子。
秃子登时被逼退,衣袖飞扫,整个人点落在门槛上,只往外飞跃。
他目光望进黑暗之中,似是也有诧异之色,与那个极瘦的人对了一眼,正见那人冷无情无欲、死气沉沉的眼睛。秃子眉头微动,掠过无恙的包拯,仿佛知晓此中意外再不能得手,已然当机立断,于半空之中抽身离去。
“有劳唐侠士,”包拯面色仍是沉着,好似早有预料,在此瞬息万变生死一刻之中猛然发声道,“拿下贼人!”
话音且落,那极瘦的身影好似从将士的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像是三道又或是四道虚影,缓慢又悠然地走了过去,犹如鬼魂般踏入屋外风雪;黑夜之中若细观其面目,能见冷白肤色、半张脸上还有一道似是肌理绽开的黑蓝色纹路,乍一眼瞧去怕是三魂七魄先吓飞半数。待街巷里站立的百姓惊慌出声时,那身影已经又穿过他们,轻轻落在屋檐之上,朝着那带着草帽的秃子追逐而去。
而同时,屋外另有一个青年人在这混乱之中迟迟赶到,晃晃悠悠地踏入。众人不知他是何长相,黑暗中隐约只见他乌黑细长的头发披在身后,穿着一身不引人注目的晴驼色大氅。他恰到好处地单手一扶向后倾斜的包拯,让其坐回原位,又在倒在地上的老头和那汉子跟前停下,快快伸手一点、一拔,往地上丢开两支暗器。
众人这才发觉二人混乱之中皆已受伤。
老头尚且未曾致命,只是伤的隐蔽了些,可他面容狰狞阴郁极了,目眦尽裂,仿佛在因自己差点丧命一事而恼恨不已;而一旁那汉子已经是命悬一线、嗬嗬喘气,几乎就要了断生机,反倒面色苍白再无半分力气。
大雪冷寂,这一动一静快得好似眨眼一刹那,百姓皆在这死里逃生的一瞬的险境里吓出一身冷汗。
“杀人灭口……”有人恍惚间喃喃。
“是杀人灭口……”
杀谁灭口?百姓恍惚想了一想,脑子里接二连三地跑出令人惊骇的念头来。
不少人先是倒吸一口冷气,月黑风高夜、杀人放火时,那秃子是为杀包公,更是为杀被包公所捉的老头、为杀那有意认罪的汉子!有人望屋里望去,有人望天上那秃子远去的方向望去,还有人茫然四顾、仿佛不知发生了何事,更有人傻傻地盯着眼前的鲜红雪地,那是护卫他们的将士的鲜血。
“救……救人……”又有人虚弱地、茫然地,甚至还有些疑惑地说。
“救人啊!!!快救人啊!!!”终于有人醒神,百姓慌乱爬起,他们无一人伤亡,眼前却皆是稳稳站立的将士,盔甲挡住了些许锋利的暗器,但仍有划破面颊、伤及躯骸,而他们紧握着兵刃不敢有片刻的倾倒和退却。
“快去请大夫!”
“大夫在哪!快啊!!!”
有人高喝,有人奔走,雪地之中皆是热气,簌簌落下的眼泪和风雪相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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呜。
捉虫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