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有多可怜！
全世界都没有人类愿意了解苏莞静，她只能跟一只被绑定的厉鬼当朋友！
而现在苏莞静又失去最好的厉鬼朋友，太可怜了！
这几天苏莞静都没来烦夏羽寒，夏羽寒更觉不安。
她去119班找苏莞静时，苏莞静正趴在桌上发呆。
班上的同学在走道间跑来跑去，追逐喧闹，但全世界好像都跟苏莞静没关系。
看上去就很寂寞的样子。
穿著夏季制服短袖的苏莞静侧趴着，一头卷发凌乱的披垂，淹没了手臂与肘子，只露出一截手腕伸出书桌边缘。
夏羽寒走过去，拉起那蜂蜜色的手腕一翻，几道新旧伤疤交错着。
夏羽寒看得头都痛了，她俯身把下巴搁在桌上，定定的看着苏莞静：
“苏莞静，醒醒。你药没了吗？”
夏羽寒第一次见到苏莞静时，她就发现苏莞静必须靠精神药物来维持生活，但苏莞静的病识感略低，常常放任自己的情绪失控，偶尔歇斯底里暴哭一阵，之后又好像很正常的样子。
但苏莞静又生得艳丽，总会有比较大胆的男生主动找她说话，乍看起来，苏莞静过得还比其他内向的女高中生好。至于思春期少女多愁善感，都会被当成再正常不过的事，没人放在心上。
“我想念Barbie。”
苏莞静抬头看夏羽寒，大眼睛盈满泪水，一不小心就滑出眼眶。
Barbie消失了，消失的那么突然，也不知上哪里去了，苏莞静越想越伤心，哭了起来。
Barbie是她的守护，也是她的知心同伴，唯一的。
苏莞静从唐巧芯手中接过Barbie的时候，就明白了。那时唐巧芯的眼神和语气都充满恶意：“这只玩具给你，它跟你一样都很脏。配你刚好呢～”
苏莞静恨恨的看着唐巧芯，却不敢回嘴。
她知道唐巧芯在嘲笑那些，她母亲在不良场所工作，自甘堕落，而她也脏了。
苏莞静把Barbie收入自己的体内，缓缓的和它心灵交流，她读懂了Barbie的死因，它生前被推入火坑反覆折磨，最后自杀化为厉鬼。
两人的恨意合而为一，成为苏莞静主要的灵力来源。
她们受过的伤痛，无法对人言说的苦，在阴暗角落萌芽的怨，几股负面的情绪融在一起，反倒迸发出一心求取力量的执著：
既然这是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，那只要努力变强，别人就不敢再欺负她了吧？
这就是她继续活着的意义，她可以保护Barbie，Barbie也愿意保护她，两人同体携手，向外夺取、厮杀，让自己变强，变强，再变强──
现在Barbie消失了，苏莞静不用帮Barbie攻击小鬼觅食，以后也没人像Barbie那样无条件依赖她了，苏莞静忽然像泄气的皮球，又像是连体双胞胎被强行切开，连生存的意义都茫然了。
夏羽寒在抽屉翻半天，始终没找到苏莞静的药袋，她只好拍拍苏莞静的脸：
“药都吃完了？你之前是去哪家看的？......起来啦，傻傻的，说不定Barbie现在过得比你还快乐呢。”
这句话果然立刻奏效，苏莞静马上坐直起来，抹去脸颊的泪痕：
“咦！你知道Barbie去哪里了吗？我.....我再也连不到它了。”
苏莞静抬起手，掌心浮现绿中带灰的阴气，却已不像之前和夏羽寒斗法时的猛厉。
那绿色幽光变得很微弱，好像风中的烛火一样，即将消逝。
没了Barbie，苏莞静的灵能也弱化了，大概只剩以符籙聚阴役鬼的功底，苏父在世时就是小神坛的乩手。
夏羽寒把苏莞静拉出教室：
“这还不简单，我们去问佛哥啊。”
佛哥才是九叶莲的主人。
那天众多鬼灵像下水饺一样投入九叶莲的圣光之中，包含Barbie在内，全都消失了。
超渡到底是什么概念？
“就往生净土的意思啊。”佛哥拆了一包洋芋片，分给苏莞静和夏羽寒，边吃边说，
“快乐念佛，欢喜往生。”
苏莞静楞住了：“可是......Barbie没有念佛啊。”
“我帮她助念了啊。
九叶莲在旋转的时候，其实就等于念诵万次佛名的功效。”
“像转经轮那样的概念吗？”夏羽寒问。
“嗯，转经轮是人为的，但它的确是模拟九叶莲的概念。那天我用九叶莲的光照他们，就是把念佛名产生的能量分给大家。”
佛哥认真解释：
“低阶鬼魂在里世界生存特别艰难，沐浴在佛光中，能止息它们身心之苦，所以那些鬼魂才围绕在九叶莲旁边，死死不愿意离开。
知苦，离苦，因为它们已经充分体会辗转轮回的苦，才能兴起离苦之心，这代表受渡的时机到了。
恶道众生遇到九叶莲，特别欢喜踊跃，它们都已经决定愿意放下既有的形体，接受我的接引。”
“那你把Barbie接去哪里了？”苏莞静急切追问，“我...怕它过得不好。”
佛哥含着洋芋片，拿出闭合的九叶莲，看了看：
“它还在睡觉耶，睡在莲花里，清净各种执著。”
苏莞静听得似懂非懂，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了：
“那......”
“别担心，莲花不会伤害它，没有人能再伤害它。
简单来说，这是佛门的接引之法，很多众生在尘世间背负了很多烦恼，被那些喜怒哀乐的执著缠绕太久了，一时无法立刻放下。
即使心里想放下，那些恼人的情绪还是会涌上心头，挥之不去！
这代表心尚未平静。
即使现在已经远离伤害，但它的心还困在之前遭受的痛苦里，这就是睡在莲花里要解决的关卡，自己的心魔。
人为什么会有各种烦恼和痛苦呢？因为想追求快乐，却不可得，结果反而感受到深深的伤害，还有求而不得的折磨，在内心里焦灼燃烧，萌生出各种恶意恶行的种子。
世间就是这样在苦乐交错中轮回辗转，所有人都无法幸免。
在莲花中睡觉，是为了解脱世间问题而存在，也是通往净土的最后一阶。让大家离开互相伤害争斗的环境，舒服的睡在莲花里，慢慢止息那些烦恼，就可以解开心中最深处的结～
如果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害你，你又何必紧握著拳头，想与整个环境争斗呢？”
佛哥温和的解释，又援引经典进一步说明，
“等到开花，你的鬼朋友就是真正的净土菩萨了，我会让它再来见你，现在，就让它好好休息一会儿吧......
啊，对啦，我送一本书给你，净土五经，这很棒喔！简单易懂，又可以解答你的疑惑，你看这边有写...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，有世界名曰极乐，其土有佛，号啊弥陀，今现在说法。彼土何故名为极乐？其国众生无有众苦，但受诸乐，故名极乐......”
苏莞静终于破涕为笑，虽然她不太懂佛哥念的古文，但听起来非常美好：
“没有痛苦的地方，我也好想去喔！”
“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念佛啊。”佛哥说，
“阿弥陀佛，四个字，这法多简单啊，人人都能念。念到一心不乱，就能往生净土了。”
“那，如果我学这个，被接引去净土.....”苏莞静想了想，忽然有点不确定，
“我以后就看不到阿鬼学长了，对吧？”
“是啦，你还想去冥府的话，可能就不太适合了。”佛哥面有难色，坦白回答，
“去净土的，大多不会经过冥府审判。它只是想继续投生世间的程序嘛。”
苏莞静跟阿鬼的关系微妙，虽然双方都没说啥，苏莞静已认定阿鬼在追求自己。
而苏莞静陶醉在这个阶段中───这样她就不用急著在阿鬼和东东之间做决定了。
但阿鬼是冥府的追魂使者，他连死后的职业都提早选好了。
冥王阎摩待阿鬼不薄，阿鬼踹走仙界的惯老板，当冥官当得挺乐的，不仅独乐乐，还不时帮冥府打徵才广告，邀人一起来加入。
连夏羽寒都被推销过，之前阿鬼塞了一张冥纸造型的徵才启示给她，上面由戴着鬼面具的阿鬼本人担任广告明星，旁边还有一排响亮的slogan：【加入冥界，成就不凡】。
红墨淋漓，动态字体不时一阵颤抖，看起来非常毛骨悚然。
苏莞静肯定也被推销过了。
阿鬼就是想找同伴一起当冥官，虽然文宣长得很莫名其妙。
苏莞静抱着净土五经，走回教室的路上，总算不那么失魂落魄了。
路上却遇到一群无聊男生，他们朝苏莞静发出戏谑的口哨声：
“嘿！大奶妹！最近缺男人吗？”
附近的女孩全都发出爆笑。
夏羽寒秀眉紧蹙，回眸扫视，眼神杀气腾腾：
“刚刚那句话谁说的？”
全场一时安静下来。
夏羽寒的眸光锐利，像是蕴藏刀光剑影。
刚刚发出嘲笑声的女生讪讪转开视线，不敢与她对视了。
“神裔馆的那个。”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她跟老师关系很好。别闹了。”
苏莞静握紧拳头，指缝中冒出灰黑色的阴气，作势攻击，却好像忽然想起什么，她别过头去，忍住泪水，加快脚步跑开。
夏羽寒忽然明白了，苏莞静现在没有力量可以反击了，本来厉鬼Barbie还可以帮她偷偷戏弄这些嘴贱的人，多少有报复的效果。
但现在Barbie走了，外貌早熟的苏莞静，却孤零零的面对被言语霸凌的处境。
夏羽寒推测，苏莞静肯定得罪了一些女生小团体，特别三姑六婆爱嚼舌根的那种。
苏莞静比同龄女孩发育的更好，丰乳肥臀，体育课跑步起来就是诱惑，对荷尔蒙旺盛的少男特别有吸引力，大概是某个女孩的暗恋对象总爱看苏莞静，结果帮她遭祸了。
而女性污蔑同性的最好方式，就是把她说成人尽可夫的贱婊．子，这样还能引来一些男生，自动自发加入战局，一边瞎起哄，一边意淫。
用这话来攻击苏莞静特别有力，恰好也戳到苏莞静家庭的创伤，戳得特别狠。
夏羽寒本来想把污言秽语的人揪到训导处，但苏莞静却自己跑了，她只好快步追上：
“苏莞静，你别理那些神经病......”
苏莞静不说话。
“如果你气不过，又不想报告老师，不然跟阿鬼学长说吧。他花招多得很，那只千手使鬼比你的Barbie还凶。”夏羽寒说。
“我不想让阿鬼听到那些话......”苏莞静垂下头来。
夏羽寒也沉默了。
苏莞静其实很自卑，甚至自我厌恶，她不想让阿鬼听到那些脏话，觉得她自己过去一团糟。
阿鬼心思通透，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男生，但苏莞静就是不愿意。
苏莞静拥有的朋友不多，太害怕再失去了。
“寒寒，我常在想啊，死后的世界是不是比较快乐？”
苏莞静转过头来，问：
“阿鬼说，冥府那边不错，很有秩序，而且他还可以罩我.....刚刚佛哥说的净土，好像也很好啊，Barbie也在那边了。菁姊姊不知道去哪了？我答应姊姊说要帮她照顾东东，但东东好像也不需要我...那我活着有什么好玩的啊？”
完了。
从这一刻起，夏羽寒知道自己得紧紧看住苏莞静了。
苏莞静的确不想活，只差最后一个致命的推力。
大部分的人之所以恐惧死亡，是因为害怕面临死亡的痛苦，害怕死亡后的未知，害怕离开留恋的人事物，害怕死后就会被世间遗忘，
当这些恐惧的理由一一被消除时，生与死的疆界就被打破了───
如果死亡只是一场移民，有机会往更好的国度迁徙。
倘若掌握了移民之法，还有谁畏惧生死？
…
苏莞静无意间提到菁菁的名字，夏羽寒才想起，菁菁是东东的姐姐。
几年来，苏莞静始终把那个“代替姊姊照顾东东”的儿时承诺，当成努力生存的重要动力。
东东不知道对整件事怎么想的。
她立刻发讯息过去：
【你知道阿鬼跟苏莞静现在怎样吗？阿鬼到底知不知道...】
东：“我吗？他当然知道啊，他跟我说过了。怎？”
就算隔著萤幕，夏羽寒也感觉到东东很想句点这话题。
毕竟东东曾经严正对她警告过，拜托别再提苏莞静。
但夏羽寒急著防治自杀，就没多想了。
她反倒觉得东东特别奇怪，拒人于千里之外，又像他自己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。
夏羽寒好几天没和他说上话，三年级考完最后一次模拟考，就呈现自由放风的状态，老师也不点名了。学校最后一个任务，只剩办完毕业舞会，发毕业证书。
东东是考生，行踪却很飘忽，夏羽寒猜他是不是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备考？
基于此点，她暂时不敢打扰考生。
虽然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。
例如：
白心琪跟修玉是怎回事？
如果照你说的，白心琪有谍目，修玉应该不用监视成这样吧？害神裔馆聊天都要谨言慎行了！你们以前是怎么处理这场面的？
最早出事的阵犄又是怎么回事？
那时候出事的地点是三年级大楼，神裔馆根本没意会到，那时候是你解决的吗？那是怎么解决的？
还有......
还有，你那天───
干嘛伪装成别人，偷袭我跟白心琪？！
要不是东东还没考完，夏羽寒就想直接抓住他，咄咄逼问到底。
快、狠、准，求取知识就是这样嘛。
只要东东把衣服穿好，不要只披浴袍出场，不要露出红色大象，她就没什么不能直视的。
正面刚！
夏羽寒想了想，坚持继续说：
【我不知道，我觉得你应该见见苏莞静，跟她说一下话。】
东：“你找我就是想说这个啊。你约我，然后要把我跟苏莞静凑做堆？”
【......不是约会，苏莞静可能需要你帮忙！有点严重！】
夏羽寒觉得，东东百分百生气了。
但东东很快补上第二句。
东：你还记得吧，小冷，你是我的舞伴。
【嗯。】
东：我不想管别人的舞伴想什么。
东东再度拒见苏莞静。
毕业舞会即将到来，阿鬼找苏莞静邀舞，而东东在舞会门票发出之前，就先订了夏羽寒。
东东言下之意很明白，阿鬼跟苏莞静怎么发展，他只想退远，乐观其成，苏莞静的事与他无关，就当做从未相识吧。
【好吧。】
夏羽寒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了。
。
。
。
东东盯着夏羽寒的头贴，鲜红色外翻的花瓣衬着纯黑的底色，看起来有点欲。
他很喜欢。
但他不想谈苏莞静，也不想见苏莞静，打从心底抗拒，一想到就生气，实在回不出什么好话。
自从苏莞静跟夏羽寒认识之后，东东就开始提心吊胆，他不知道苏莞静会跟夏羽寒说些什么。
说那些她自己藕断丝连的幻想？还是说她痴恋多年，希望夏羽寒退让？
或是说她对东东的童年过往了若指掌，让夏羽寒吃醋？
苏莞静口无遮拦，什么都能倒出来，东东想来就头疼。
天知道苏莞静在自己脑内的异想世界，到底把回忆美化成什么样子？
从一开始就是错误，苏莞静想安慰他，最后却变成激怒，不欢而散，东东从此对通灵女紧闭心防──
但全部都是因为菁菁。
若不是菁菁走得突然，什么错误都不会发生。
东东托着额角，眼眸低垂，淡然冷俊的模样。
他很想跟夏羽寒多解释几句，但又不知道从何解释起。他心中烦乱，只好以手指轻敲桌面，边敲边思考。
汪浩把一颗弹珠大小的球体滚了过来，停在东东的指尖下：
“你要不要？只剩一颗了喔。”
“回梦录？”东东捏起弹珠，微眯起眼睛审视，
“啊，逸品。为什么我弄不到？”
回梦录这法器近年很缺货，多年前灵气异变后，就缺少了制造素材。
做得这么玲珑精巧，更是少见。
“因为你许愿的意志不足。”汪浩说。
“对谁许愿？”
“世界。整个世界。你要很诚心诚意的想着：我想睡小冷，请帮帮我～”
“......”
汪浩硬把一切简化成两个字：想睡。
东东没好气的睨了汪浩一眼。
他把回梦录收入掌中，决定这样回答夏羽寒：
“小冷，我今晚跟你说。今晚之后，如果你还坚持要我见苏莞静，那我就见吧。”
夏羽寒很快回：【约在哪？】
“你的梦中。”
夏羽寒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，像是漫不经心的玩笑。
她睡前照例检查罩住房间的六甲缚邪阵，确定完好无损后，才闭上眼睛。
夜里，她真的梦到他了。
东东站在教室走廊的尽头，朝她伸出手。
“我带你去看看，我的见闻。”
走廊外头的阳光暗了下来，黑雾扑天盖地席卷，遮蔽了天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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