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长刀插在何君后背,把他硬生生钉在泥泞中。
那是陌凛所能接近的最近范围了。
在更前方的树下,已彻底陷入混乱,那是里世界少见的情景,或许是仗著雷雨奔腾,有好几人已扯脱了上衣,高声鼓噪,发出戏谑的怪笑声。
何君勉强动了一下,鲜血糊了满脸,几乎把他的眼皮黏住张不开。
但在昏死过去之前,何君还是感受到了什么。
不同于那些癫狂鼓噪失去理智的集体,陌凛站在失控的边缘,扼住原欲,踯躅不进。
陌凛周身散出与众不同的仙气,像是逼自己站在原地生根。
那是何君从未见过的气息,不冷也不热,入世了,却又疏离的如遗世独立。
也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何君用尽最后一丝力量,张嘴咬住陌凛的鞋。
“求你,救她……帮忙......救救她.......”何君气若游丝的请求。
陌凛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抬眼往人群的方向望去。
他的目光凌越过数名仙官的肩头,见到若有似无的红色氤氲,从正中央微微飘散。
一股沁人的魔香。
…
…
在黑羊效应之中,你往往会有一些惊讶的发现:
例如原本彼此陌生的屠夫,在一齐参与狂乱的祭典时,认同了彼此,也获得归属感,彻底解除集体的焦虑。
他们彼此不再陌生,也不用担心自己得罪谁、或被谁指责,因为集体共犯结构中,没有任何人有错。
──────那一刻,所有的错都推给黑羊承担了。
他们谈笑著,他们勾肩搭背、称兄道弟,而黑羊还在血泊中踢蹬颤抖著。
他们排队一刀一刀捅向黑羊,一前一后撕扯著黑羊作为祭典的最高潮,而黑羊痛苦的哀鸣与鲜血,都成为屠夫们的暗夜里的默契。
一种象徵性的大和解。
那一刻,他们共同的目标,就是黑羊。
透过牺牲一只无辜的小小黑羊,让整个屠夫团体得到巨大的欢愉与和解。
这就是黑羊效应。
但黑羊呢?她犯了什么错?
她为什么要被牺牲,以她的鲜血,去成就群体的稳定─────
…
陌凛把何君从泥泞中拉起来,向后退开,退离了红雾,隐入沉郁的夜幕里。
那晚的祭典,直至天明仍未结束,至少有上百个灵体围在黑羊身畔,一次又一次,泄欲。
陌凛停下来,歪著头道:
“少司,你还想听下去吗?”
“你为何不救她?为何不救?!”东东提高音量,声音在天井中回荡:
“你应该救真正该保护的人!你既然选中了她,就该对她负责!负责到底─────”
也不管东东显露的神情,和暴涨的强烈杀气,陌凛冷静的回:
“后来,我去冥王那边关说,把她从黄泉之水边弄回来。”
“你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!!!”
东东所不知晓的前事,在陌凛的黑镜中被揭露了大半。
那一晚,陌凛并未阻止那场暴雨中的恶欲盛宴,但他带走了濒死的何君,遣人照料何君养伤,直至康复。
在何君消失的那段期间,那展现恶德的祭典并未休歇,没了碍事的绊脚石,更加变本加厉。
一夜复一夜,所有屠夫都遂了心愿。
当夏羽寒自杀、选择离场后,忽然,一切都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屠夫的生活秩序又恢复了,仙灵们各自回到各自原有的生活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再也没有人提起那只雨夜中的黑羊。
她就像某种禁忌,不能被提及,连想起都不可以。
最后,就真的被遗忘了,彷佛她从未存在过。
那些伤害玷污的残虐暴行,全都从未存在。
没有人记得,就等于没发生过。
…
“是的,我等待的,也包含这段遗忘的时间,让她潜沉,让她遁入生活的保护色中,以弱小又惹人怜爱的模样,重新出发。”
陌凛顿了顿,
“抱歉,好像太过分了点,毕竟也骗到你了。但这不就证明我的作法是对的?
她和当初的你很像,瞒过了仙界的耳目,进入首座行令,现在的你,还获准踏入过最高的天守阁,你脚下踩著的每一步,不正是由血肉苦难隐忍所堆砌出来的阶梯?
而今,她也骗过所有人,包括你,和你亲爱的御从们。”
“我预言,她会成为出色的狩神者,不亚于你,根据我在人间千百年所观见的经验,她可能是最好的,甚至可能是成为【终焉】。
因为最极致的爱与恨,正是狩神者成长的绝佳养分。”
东东气到拔出剑来,直接劈裂了黑镜。
“陌凛!我警告你,别再接近她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!!!”
黑镜粉碎成一片一片,却又立即化为无形,消融在错综的光影之间。
“那你呢?你要离开神裔馆了,你会重新画界吧?神木旁的那块地盘会空出来,不是吗。
关于她,还需要我给什么情报吗?”
…
陌凛的确没接近夏羽寒。
他没碰夏羽寒,也没让夏羽寒见到他的脸,他什么都没做。
只是观照著一切。
无分别心的观照,是神性。
只想救赎其一个体的分别之心,是人往他者身上投射情感才冒出来的想法。
但东东恨的就是,陌凛竟然什么都没做。
不过,陌凛后来还是作了一件多馀的事,他特地为此去了冥府关说,让冥王阎摩亲自出来拒收夏羽寒,把对世界彻底绝望的她踢回来还阳──────当然夏羽寒并不愿意。
向来很怕痛的她那回是认真的,痛都痛了,就一了百了。没想到又白痛一场,被陌凛硬是变成自杀未遂。
更糟糕的是,连这莫名其妙、违背当事人自愿的“救赎”,东东都无法谴责。
正因有陌凛的强行关说,东东才能与现在的她相遇。
东东很愤怒,那愤怒却无从著力。
陌凛超脱了黑羊、屠夫、白羊的三种角色,俯瞰著这场人间现实。
他并不介入,他只是让整场风暴中最无辜的那个角色重生。
再一次,把选择重新交回她手中。
…
…
在团体之中,良心的谴责会被分散,有个简易理解的名词,称为“责任分散理论”:
多数的加害者躲在集体共犯结构里,丧失了意识自己错误的理智,所以越巨大的团体,越是冷漠无情。
雪崩的时候,没有任何一片雪花认为那是自己的责任。
屠夫对自己所参与的残忍与伤害几乎毫无感觉,甚至快速的遗忘,更多的情况是:屠夫从头到尾都不认为自己扮演过屠夫,他们认为自己是好人,是善与正义的那一方,祭了一只黑羊那又怎样?那是为了让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啊。
周遭的冷漠无感甚至让黑羊一度以为,自己发了疯。
一定是发了疯吧,被迫害妄想症之类的,怎么可能大家都用当义工般的奉献情怀来加害你啊?
而这论调也是闲杂人等最喜欢下的评价之一,【没有理由】:因为路人没有任何理由要害你啊,神更没有,不是你妄想,要不就是你有错吧。
黑羊不得不同意,的确黑羊找不出理由,穷尽一生或许都没有人能给她答案。
但她确实是被伤害了。
伤得刀刀见骨,再也无法复原。
不需要到很久很久以后,屠夫们就已经遗忘了黑羊。
遗忘的彻底。
没有人记得的事实,众人皆拒绝承认的真相,就不再是真相。
它彷佛脱离了现实,如同午休时间短暂的一梦,一样空虚飘渺,一吹即散。
只留下劫后馀生的黑羊,她对人性戒慎恐惧,再也不愿轻信。
…
东东终于明白夏羽寒对他那么凶的原因。
她莫名的发怒,莫名的逃离,莫名的画清界线。
黑羊效应留下来的伤痕,让她的一切,忽然都不再莫名,而有迹可循。
有那么一刹,东东宁可自己从未明白。
但他想,明不明白,都没关系。
没关系。
他只想好好拥她入怀,告诉她:
“无论你戴著面具,或卸下武装,我都一样,能爱你。”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#东东见到小冷的第一天,被打了一巴掌。
东东抓住她的手,问她要不要到他家待一晚。东东想帮她清除身上残馀的咒术痕迹。
但小冷却认定东东出言轻薄,是约炮的意思,因此翻脸动手。
(第一季,18章。)
#小冷感受到的前情:第一季,34章。
#这里用到三个特殊名词
【黑羊效应】
【认知失调】itivedissonance
【责任分散】diffusionofresponsibility。,同时包含了团体盲思和旁观者效应。
没有一滴雨认为是自己造成水灾,就那个意思。
文中我已经诠释差不多了,不再赘述。
不过关于黑羊效应,我的诠释和网路百科的论点有些微差异,
网路百科是这样写的:
一群好人欺负好人,其他好人却坐事不管的诡谲现象,称为黑羊效应。
会有这样的用词定义,是心理学上为了让大家比较能接受学说,并愿意尝试同理思考的表象诠释。
(因为每个人心理都会拒绝承认自己有错,希望自己是好人,所以全都说成“好人”,比较不会刺激人的防卫意识吧,也有助于该理论被人接纳。)(看看,居然需要如此小心翼翼?)
如果以中立的角度,我倾向修改为:
这是一群“争相顶著好人头衔”还幻想自己是正义方的人……
其他“害怕自己被视为坏人”的人坐视不管甚至推波助澜....
这样解析,更加贴近幽微的实情。
#又,这栋大楼的始末,对周边的人们来说,也是被推出来替罪的黑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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