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犹豫？”楚胤一愣，身子一下坐直了，布满血丝的眼里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肃宁军剿的匪与冀党有勾结，冀党落了把柄，本就与肃宁不合，这下便更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了。公孙贤手下的人本就多是军旅出身的莽夫，一气之下便开始怂恿公孙贤以武力解决争端。公孙贤本无反心，可楚卿也知，他这人偏偏最是重情义，手下弟兄都是生死之交，面对情与理，他难免动摇。清君侧，朕相信他起过这个念头，但他既然说是清君侧，必然为了清除冀党，这点曜公也知道。”
“可是，公孙贤这样想，肃宁军会这样想么？朕为制衡，对冀党有所纵容，这在他们看来已是昏君之为，若真的清君侧，即使公孙无意，谁又能保证不上演一出黄袍加身的戏码呢？这道理，楚卿不会不懂吧。”
楚胤苦笑，他当然懂，以当年公孙贤在肃宁军的威望，只要起兵，这个结果几成必然。
“曜公说公孙必反，其实正是如此，可懂这个道理的还有公孙，所以他犹豫了。”
“可即便犹豫了，只要有过这个念头，对于陛下来说，便该以最坏的打算处理，即使这个人是一手扶您登基的功臣，即使您也相信大哥他不一定会真的起兵。”楚胤接过话，笑得越发苦涩，“更何况，在您看来，肃宁军和大哥本就是用来和冀党制衡的筹码，这份平衡既然难以维持，一切还该掌握在您的手里才对。”
“不错，当时肃宁军屯兵京外，朕与这紫禁城的安危直接受到胁迫，朕相信公孙，但不相信其他人。”
“陛下何苦再瞒着臣，陛下其实并不真的相信大哥吧，江山龙椅的诱惑，还有谁比陛下更懂？”楚胤冷笑一声，“只有曜公才会相信大哥，可是他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，情与理，曜公是那个会选理的人。”
崇兴听了这话竟不恼，盯了他良久，突然大笑，“你们果然是异性兄弟，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。那楚卿，若是你，你会选什么？”
“臣也会告发大哥，因为臣也不信其他人，可是臣不会向大哥举起刀刃，而是会尽臣所能去阻止！”
“那若阻止不了呢？箭在弦上，怕是不得不发。”崇兴目光冷厉，死死盯着楚胤，不容他丝毫的躲闪，帝王威严，彰显十足。
“臣知道，曜公选的是最保险的一条路，虽然他亲手除掉了肃宁军，可他本身也是肃宁军，如此也算保留了肃宁最后的火种，也全了一片忠义，大劫之后陛下还能留下一个筹码，这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筹码不止是曜公，还有你，楚卿。”
桌上烛光跳动一下，被投在屏风上的两道黑影被拉得很长，更显孤寂。
楚胤只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这话意思，“臣也是肃宁主将，只是侥幸在外逃过嫌疑，可是终究是叛臣亲信，不似曜公是首功无嫌之人，肃宁变故之后想要制衡冀党，单靠一个曜公还不够稳定军方的心，所以我兄弟二人必须消除嫌隙，最好的方法便是联姻。”
崇兴点了下头，认可了他的猜想，“可是曜公此时突然犯倔，如何也不肯答应为女儿定婚，反而向朕提出了假凤虚凰的主意，他说服朕用了三个理由。其一，当时看重楚卿的不止朕，还有冀党，曹竞也像朕提出想与楚卿女儿定约；其二，曜公向朕提议推出郭家来调和矛盾，恰逢那时郭家女儿许下非黎曜公不嫁的毒誓，曜公说他愿娶郭氏，但黎家长子，必须是容夫人的孩子；其三，他承诺朕，要亲自给朕培养出一个黎府未来的主人。他是最懂朕的人，他知朕有心革除党争，但也直言此非一朝一夕之果，他要朕苦忍等待时机，可若时机成熟时他和朕已力不从心，还应有后人可承心志，黎岸如此，太子也是如此。”
“所以，才有了狸猫换太子一事，曜公还当真，是忠诚之至！”楚胤彻底懂了，忍不住笑出了声，笑声却说不出是悲悯还是敬佩，“陛下，您得了一个好臣子啊！岷山救您的是他，敢这样为您着想的，也是他！”
“曜公眼光深远，如他所料，十多年之后的今日时机已成熟，朕也与他尚有余力，本打算此次国祭之后便着手大业，岂料……呵，到底是造化弄人，人算终不如天算啊！”崇兴说着悲从中来，眼中又隐约见泪。
“那吴彦之一事，也是陛下安排么？”
“不，朕也不知此人来自何处，但很显然，另有人还记着当年的事。”
楚胤摇头，笑得甚至有些痴狂了，“尽管如此，陛下和曜公还真是好算盘！臣与曜公相识数十年，却从没想到曜公竟是如此精通算计之人，竟是如此魔怔之人，是如此痴狂之人！为了忠，他可以不顾自己妻儿，当真可悲可笑可叹！赤龙将，这就是赤龙将啊！”
痴笑着站起身，楚胤撩袍跪倒，重重叩了三个头，“臣自知今日之言大逆不道，忤逆圣上，求陛下治罪！”
“楚卿，你起来。”崇兴目光复杂，想要伸手扶他。
楚胤却再次叩首，额头贴地，“陛下恕臣愚钝，不解陛下良苦用心，臣已是年过半百之人，再无力于权谋，无法效仿赤龙将一腔热忱，求陛下允臣告老，再不问朝事，得一善终！”
“楚卿……”崇兴似是还想说什么。
“陛下如此圣明，也必然知道，这世上的赤龙将，只有黎曜公一人，再无其他了！”楚胤的手指尖泛白，声音悲戚低沉。
崇兴身子一僵，伸出去的手，终是缓缓垂下。
是啊，那个绝境之中还拼死护着他的，只那一人了；那个痴狂效忠的人，只那一人了；那个最懂他的臣子，只那一人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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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面是忠，一面是情。黎景的选择，其实对不起的只有容夫人和岸儿，可是彼时的他，也以为自己受着容夫人的伤害，所以归根结底，岸儿才是最无辜的人……
这就是淑然死，岸儿生的理由……
话说看文的小可爱们你们怎么忍心我单机……怎么忍心（幽怨脸……）</div>